梅子茶泡飯:道是尋常

我幾乎可以預見,這篇文寫到最後可能會跑偏。

不過關於梅子茶泡飯,相信很多人並不陌生,不過一梅,一茶,一飯,配以芝麻海苔,或加入醬油,或加入味增,亦或加入芥末……食材簡單,做法也簡單,但這大概是最容易讓我產生幸福感和滿足感的食物了。

可能這是我對梅子茶泡飯想而不得的執念。

說起來也是很奇怪,在過去的一年多里,接連幾次我想要在日料店裏點一份梅子茶泡飯的時候,他們不是告訴我說沒有梅子了,就是沒有米飯了,或者乾脆就沒有茶泡飯。其實我就是想吃一份最簡單的梅子茶泡飯,怎麼就這麼難呢?不過也因此,我竟對它產生執念,以至於每每出沒日料店總要問上一句:「還有茶泡飯嗎?梅子的。」

當然,仍舊是每每不能如願。

所以,在我最近終於吃到梅子茶泡飯的時候,我的幸福指數瞬間飆升,那種來自神經末梢的強烈愉悅感好像很久都沒有體會過了。

誇張嗎?不就是茶泡飯嗎?你一個四川人口味不是很重嗎?還會喜歡這樣的粗茶淡飯?

呵,還真的是粗茶淡飯呢。

可是茶不能精,飯味要淡才能長久呢。

淡淡的咸,淡淡的香,淡淡的鮮,和淡淡的甜,梅子的酸澀在此刻也因為這淡淡的滋味而變得軟綿,混合得恰到好處。就像湖泊泛舟,偶遇魚兒跳躍,攪動一片漣漪,末了又遁入水中,仍舊風輕雲淡。


記得原版《深夜食堂》里,茶泡飯三姐妹,大概是除了大叔之外出場次數最多的角色了。不管深夜食堂接待了幾個客人,帶來或者帶走了幾個煩惱,她們三個還是會坐在那裏,雖然劇中也有講到她們自己的故事,但是那不過是平淡生活里偶然的調劑,歸來仍舊是三碗茶泡飯。她們吃着「武士之食」,過着平凡固執的生活,也許在意過年齡、婚姻或者前途的問題,但是那些終究只是旁人的非議,人生是自己的,單純的不去多想,不是更好嗎?

既然說到日本的影視,可能還需要提到另外一部電影,小津安二郎的《茶泡飯之味》。說到他,很多人應該只知道他的另外一部極為相似的作品《秋刀魚之味》,同樣是極簡主義的食物,同樣是日本傳統家庭故事,同樣非常小津安二郎的風格。記得當初上日本電影史課的時候,對他的印象很深,一是因為他對於跪坐位鏡頭的偏愛,一是因為他對於自我風格近乎頑固的追求。他的電影在現在的人看來,或許冗長,沉悶,不具有商業價值,但是卻成為日本電影中的一抹異色,他在那段日本最特殊的時期用最沉凝的語言描繪着日本人的生活,這是那個時期甚至於如今這個時期的大部分電影都缺失的。而《茶泡飯之味》道出了生活之安然難得,習以為常之物亦難留,就像這茶泡飯,食之或不覺味美,失之卻心下空落。


不過,說了這麼多,其實或許我對於梅子茶泡飯的喜愛並不完全來自於它本身。我甚至不記得,第一次吃茶泡飯是在什麼時候了,但我唯一記得的是那一刻心裏的柔軟和快樂。那是一種很熟悉的,很安全的味道。

關於茶泡飯的歷史,網上文章比比皆是,或提到《紅樓夢》寶玉食茶泡飯,又或提到古南京茶泡飯六朝已有習俗。日式茶泡飯傳自中國,自然是不差的。不過是一者逐漸簡陋為水泡飯或轉而成湯泡飯,一者則將茶泡飯推及傳統。不過無論何種,終是與干蒸的米飯水煮的粥截然不同的。以湯,以茶,以水泡煮熟的米飯,米飯散開,既沒有乾飯的實貼難咽,也沒有粥的黏糊含混,湯水浸入每一粒米飯,卻又與之完全分離,清清爽爽,粒粒分明。

我生於蜀地,長於蜀地,自然是嗜辣的,但也愛極這樣清淡的食物。南方人每頓必然喝湯,我們那也一樣。我幼年所待的地方是座不大不小的山城,挨着長江不算開闊的一段水域,那裏米飯用一種特殊的器皿蒸煮,將米湯與飯粒分離,那樣的米飯不同於現在電飯煲中煮出來的軟糯,它們鬆散而有嚼勁,帶着甑子的竹木香氣,被稱為甑子飯。而中午喝的湯,在第二頓的時候大多就泡了甑子飯,清冽的飯香和鹹鹹的湯鮮彌散了我整個童年。


後來電飯煲逐漸普及,後來我離開了那座不大不小的山城,後來甑子飯逐漸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我有時候還是會用湯泡飯,只是電飯煲里的米飯雖然瑩白軟糯卻沒有了那股淡淡的竹木香氣和每一粒都能嚼得清清楚楚的口感。

再後來我去南京求學,江南一帶也喜食湯泡飯,我雖得以遣懷,卻仍有遺憾,那股竹木香氣只能隱沒在記憶里。

到如今我北上工作,北方人不太喝湯,也不太愛米飯,而我又孤身一人鮮少做頓全餐,別說甑子飯泡湯,就連普通的湯泡飯都難得一碗。可能是因為太久沒有吃過了,也可能是心底殘留的懷念,所以當我在這裏吃到梅子茶泡飯的時候,嘴裏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味道讓我恍惚。

與竹木香氣相似的清冽茶香,不咸不淡的高湯,和鬆散的米飯……

現在的我偶爾也會回去那座山城,但曾經待過的地方全都成了一片廢墟,年幼時玩耍的山被炸掉了一半,年幼時淌過的江水早已渾濁不堪,曾經的小路和平房到被高樓大廈替代。隱藏着各種傳說的防空洞,再也透不過一點江風,也再不能引起孩子們的好奇。而那些孩子,早已四散東西,各自生活。

到如今,我也只能偷閒在這夏初之際,點一份茶泡飯,記憶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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