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台灣才有的味道,梅子餐廳


在台北摩天輪上,看到雨點飛來

幾年前,第一次去台灣。打車時與司機閒聊問起好吃的台菜館子,有兩位司機都提到了一家梅子餐廳。用谷歌地圖一查,發現離我們住得大倉久和非常近,於是在即將結束台灣環島之行時,深夜拜訪了梅子餐廳。

洗完澡本已打算睡覺,但我和W小姐都覺得肚子很餓。於是在十一點多的時候拐進了林森北路107號巷子里,穿過貌似風俗店的小夜總會,來到了梅子餐廳。夜雖已深了,但餐廳內還有四五桌客人,其中大半都是日本人。算上我們,這深夜的餐廳算是十分熱鬧了。

林森北路乃台北中山區主要的南北向道路,其西側有眾多東西向小街,以數字編號,稱為巷。在日治時期林森北路便略見雛形,此區域一度為日本人的殯葬區。台灣光復後,此附近有眷村,曾是台北較為貧窮的區域。林森北路這一名稱是1968年國民政府前主席林森(1868-1943)百年誕辰時所改,之前此路稱為九台街(得名自吉林省九台縣,現為長春市九台區)。


林森(1868-1943)

國民黨撤台後,在重新規劃和建設台北時,街道大多被進行了重命名。從台北市區地圖來看,很多街道以大陸城市命名,且方位大致與中國地圖一致。比如林森北路往北與長春路交匯;往東南有紹興南街、杭州南路等;淡水岸邊則有廈門街、金門街。雖然不能百分百按比例對應,但方位是大體一致的。現如今看似普通的街道名中,曾經注入的是戰亂離散時代,一整代人對家國故土的思念。

梅子餐廳就坐落在林森北路上的這條小巷子裏。1965年創業以來,它便一直佇立於此,五十年的光陰已經無聲無息過去,客人換了一波又一波。餐廳一樓的牆上有眾多明星前來就餐時留下的合影,有些依舊是巨星,有些卻已恍如隔世。潮流過了一輪又一輪,娛樂圈人面桃花,梅子餐廳卻像時間的倖存者一般,依然在這裏。

然而餐廳的開業時間與它是否美味並無直接關係。試想多少中華老字號已經墮落成「難吃」的代名詞。在這個情懷主義毒瘤擴散的年代,正正經經討論餐廳的人可謂少矣。作為食客,我自然不會被牆上的明星照糊弄,一切都要以自己吃到的為準。


我們剛坐下,老闆娘便來介紹菜式,她歲數已大,卻精神矍鑠;態度禮貌熱情,又保持着恰當的距離感,是一種老派的待客之道。夜已深,我們便只點了幾個家常小菜,烏魚子切片、三杯花枝、擔仔麵等等。

三杯花枝熱氣騰騰,還沒上桌便已聞到九層塔的香氣。台灣的三杯做法源自贛菜,卻又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首先食材擴展,從三杯雞開始,三杯海鮮、三杯田雞已成例牌;其次加入九層塔,調味層次更加豐富,也增添了一絲熱帶風情。梅子餐廳的三杯花枝,高溫快炒,出菜時間短,火候到位,鑊氣足,惹味亦不破壞花枝本身的口感和鮮味。


三杯花枝

烏魚子溫潤適口,鹹度適中,配一口梅酒正好。擔仔麵分量雖小,卻用料到位,不禁讓人開始想像小販穿街過巷的古早時光。最後還送上了熱乎乎的麻薯做甜點,讓人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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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魚子,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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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仔麵

之前被各種亂糟糟又無甚可吃的夜市以及冷冰冰的欣葉101搞得不知台菜為何物的我們,終於在梅子餐廳獲得了安慰。可惜第二天便啟程回港,對梅子餐廳的印象只是那麼一頓夜宵的慰藉而已。

台灣雖近,但假期有限,第二次拜訪梅子餐廳已是去年了。去年七月台中的樂沐餐廳(Le Moût)與東京的Florilège及L』Effervescence搞六手連彈,我們一群飯友飛去吃陳嵐舒小姐和朋友的合作餐,順便在台北逗留了兩天。第一天晚上到了台北後,大家各自活動,我和W小姐到得較晚,便沒有參加當晚的麻辣鍋局。在酒店安頓好後,已經十點多,依舊住在大倉久和,正好再去梅子餐廳吃夜宵。

林森北路107巷六條通,路雖小而複雜,但我們卻記憶清晰,很快就到了店中。這次才注意到,原來梅子餐廳面對面有兩家,對面較小的是做日本居酒屋料理的。這一代大概是「阿本仔」(台語對日本人的戲稱)最愛,沿途遇到不少日本人,也有不少寫着日文的夜總會,儼然一副微縮版歌舞伎町的樣子。

進了店中,老闆娘照例上來招呼,幾年過去她自然不記得我們。雖只是第二次來,卻有些熟客的感覺了,店內裝飾和餐牌依舊維持原樣,還是四五桌客人,一半的日本人顧客。老闆娘日語流利,大約是日治時期的遺產。

這一次我們嘗試了紅蟳米糕、麻油腰花,並照例點了三杯花枝,不過老闆娘說今日用的是軟絲;還有清炒豆苗。幾年不來,還是一樣的好味道。一直以來,台灣菜對我而言是個比較難定義的概念。台灣一方面以閩南祖籍者居多,日治五十年又受日本飲食文化影響,內戰後又有大量蘇浙、魯豫及川貴人士遷入。於是台灣菜在閩菜重食材原味的基礎上,又增添了豐富的調味,各省菜式雜糅,多元審美並存,形成了現在有趣的台菜格局。

梅子餐廳的海鮮據說多是空運自澎湖基隆的高品質貨。這紅蟳肉質飽滿,蟹黃豐腴,與油飯相稱,十分誘人。蟳是梭子蟹科的成員,這名稱乃是閩台俗稱。所謂紅蟳便是交配後的母蟹,交配前的母蟹叫處女蟳——命名可謂簡單粗暴。交配之後,紅蟳體內蟹黃豐富,是做紅蟳米糕的好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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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蟳米糕

老闆娘建議我們將蟹肉細細挑出,配上蟹醋後與油飯一起吃,切不可隨意啃咬幾下了事。這油飯更是費工夫,裏面有開洋、香菇、花生、肉末,配以麻油、胡椒和少許蒜蓉調味,合蒸之後,再與紅蟳蒸一次。結果自然是飯粒分明,着色均勻,香氣撲鼻,入口十分鮮美,不輸蟹肉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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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的檸檬茶,店雖小,也要講究

麻油腰花看着十分粗陋,滿滿一盆,無甚美感。不過味道很好,豬腰的膻味除得一乾二淨,脆嫩無比,一口咬下去,看中間處於正好熟透的狀態,溫度的掌控可謂精準。湯汁調味較淡,不搶豬腰本味,不過酒味是較重的,大概不能人人都愛。


麻油腰花

三杯軟絲依舊好味道,是不會錯的菜。花枝與軟絲形態相近,但軟絲者體內無石灰質硬甲,大概因此得名。花枝大約對應日本料理中的墨烏賊(スミイカ)或甲烏賊(コウイカ),軟絲則對應泥障烏賊(アオリイカ)。這些是題外話了。


清炒豆苗

老闆娘最後送上杏仁豆腐做結束甜品,甜度適中,中規中矩,不會讓人覺得膩煩。在梅子吃完這頓夜宵後已是深夜,第二天還要趕去台中吃午餐,於是趕緊回酒店休息。


杏仁豆腐

本以為這次去台灣只會拜訪一次梅子餐廳,沒想到機緣巧合又帶着眾飯友去吃了一輪。由於餐廳訂位遇上騙徒,導致RAW的訂位落空。現如今餐廳預訂也成了騙子重災區,多少人自稱可約熱門餐廳來為自己廉價的人品加碼,真是下作得好笑。因為當日下午有一半飯友要趕飛機回各自城市,午飯落空後,RAW團隊為依舊留在台北的飯友緊急安排了晚餐座位,公關能力不得不給好評。不過我們依舊需要解決午餐,於是便打車去了梅子餐廳。

這次有十多人,大可以把菜單上有趣的菜都點一遍了。於是蔭汁炒蚵、辣炒花蛤、白片土雞、活燙沙蝦、五更腸旺、炒酸筍尖都點了,依例紅蟳米糕、三杯花枝、烏魚子切片、擔仔麵、滷肉飯自然不可少。最後還加了一道蒲燒活鰻魚。

蔭汁者是醬油的一種,這道菜以蔭汁、豆豉炒蚵仔,配蒜苗,蚵仔雖小卻肉質飽滿,調味層次豐富,很適合下飯。


蔭汁炒蚵

活燙沙蝦之類的菜無甚可說,蝦的質量擺在哪裏,汆燙得好,如何能不好吃?倒是白片土雞出奇得嫩,雞肉香顯著,可謂是雞有雞味了。


活燙沙蝦


白片土雞

五更腸旺便是台菜包羅萬象的象徵之一,這道菜調味重,用料也重口,屬於台式川菜。但在調味和用料上其實體現了川貴兩地特色,至於為何叫五更則說法不一,有說湯頭熬制時間長,有說得名於底部保溫的小爐子等等。腸,自然是指豬大腸,而旺則指鴨血。據說原本這道菜叫「五更腸血」,張大千(1899-1983)覺得以「血」字做菜名不雅,便改之為「旺」。


五更腸旺

這道菜整體上與毛血旺接近,與豬腸鴨血共煮的有蒜苗、辣椒、蒜頭、姜、青蒜等香料蔬菜,上菜時放在小爐子上,保持菜品火熱。梅子餐廳的腸旺調味平衡,辣度適中,豬腸和鴨血都煮到好處,十分下飯。

最讓我們感到意外的是梅子餐廳的蒲燒鰻魚,雖然之前便注意到魚缸里養着不少河鰻,但一直沒想過要在這裏吃烤鰻魚。不過強生哥說想試一下,於是便點了一份。在其他菜都吃得差不多時鰻魚才烤好。


蒲燒鰻魚

看色澤應該不會差,醬色均勻,肉質飽滿。一入口綿軟鮮甜,毫無河鰻常有的土腥味,實在好吃。不過烤鰻魚雖好,但對面梅子日本料理的菜色多是粗陋的居酒屋料理,看網絡照片便覺無趣,唯有這一例蒲燒鰻魚是值得一吃的。


小魚煮通菜


炒酸筍尖



這次紅蟳個頭更大,蟹黃更足



台灣所謂的海瓜子其實是波紋巴非蛤,而大陸的海瓜子則是虹光亮櫻蛤

原本這梅子餐廳是我和W小姐的心頭好,總覺得在一幫飯友面前拿不出手,沒想到大家吃得熱火朝天,這小店的魅力看來不只將我圈粉。不過這日老闆娘不在,只有幾個老夥計照應,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吃得飽足了,時間也已午後兩點,該趕飛機的結伴奔赴桃園機場;繼續遊玩的則信步走去目的地,正好消消食。

最近都沒有去台灣遊玩的計劃,香港似乎也找不到同樣水準的台灣餐廳。即便是閩菜,做得突出的亦少,中餐而言,此間是粵菜王國,蘇浙菜飛地,閩菜台菜卻難尋。不由得有些想念林森北路這拐角處的古早台味了……只好就此擱筆。


滷肉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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